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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录:男人的战争与战争中的女人

《旧唐书》上记载,唐肃宗向回纥借兵收复两京,唐廷却支付不出这支雇佣军的军费,于是乎就有人给皇帝出了个坏主意,拿两城女子来犒军。约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属唐,子女玉帛属回纥。回鹘兵进入洛阳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肃宗也因此被后世诟病。经过这场兵火浩劫,两京小儿女不死于叛军的,也多半死于唐军之手了。杜甫写《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时,涕泪交加,欣喜若狂。他“白日放歌须纵酒”“却下襄阳去洛阳”又哪里知道,战争中的女人,究竟承受了怎样的代价?也许在他的《佳人》诗中,那位“避乱在幽谷”“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的乱世佳人,倚立修竹之旁,在变幻的黄昏暮色之下,虽翠袖单薄,但仍不失为一种劫后的幸运……

 

牺牲人民而达成的政治交易是应被谴责的,但就当时的情况来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战事拖延下去,就会死更多的人。战争原是强者间的较量与权衡,万全之策是从来没有的,取舍之道其实就是谁牺牲谁的问题。因此,正义的战争也会有不义之举。战争就是率兽食人,是典型的“三无”时代,无人性、无人道、无人权,众生在人·兽·鬼之间转换着角色。

 

《孙子兵法》中有慎战之意,而《道德经》上说:“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夫兵者,不祥之器,故有道者不处,君子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又曰: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若以此论,君子虽为道义而战,但不颂扬战争。

   

所以,切不要将“战争”这个名词的前面,冠以任何“伟大”“神圣”的形容词。人们在为一场战争胜利而举国狂欢之时,不经意间就会迷失了价值的判断,从而把血海想象成圣湖,错把地狱当成了天堂,战争中所有的阴暗,也如矿石般激情燃烧起来。可见,“激情燃烧的战斗岁月”与“激情杀人”一样,都属于一种神话般的“药家鑫体”,是一种暴力启蒙,更是一种感知分离的“亚里士多德错觉”Aristotle illusion。意识暴力会转化成实际暴力,个人暴力可以转化成集体暴力,在暴力逐级“放大效应”之下,甚至连娇滴滴的小女生也会变成杀气腾腾的“药师妹”,前者的代价属于个人,后者的成本却属于社会。

 

呵呵,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看到抗日神剧中,石头打飞机,板砖砸坦克,光背舞大刀,手撕日本军曹的雷人情节时,我也是醉了,因为我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梦中。是他们醉了,还是我们醉了,或者是我们大家都醉了,要知道战争是不能拿来娱乐的,娱乐战争,最终就会被战争所娱乐……

 

战争是终极版的集体暴力,也可以称之为国家暴力。在人类文明的成熟期,不仅个人不可以尝试暴力,国家也不可以滥用暴力。人类的自相残杀行为虽不可避免,但战争也绝非是崇高事业可以颂扬。战争中的牺牲虽然必要,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无奈之举,帝国时代的“吾为君亡”与共和国时代的“我为国亡”都是万般无奈的被动选择,甚至可以说没有选择。固然一场战争可以决定国家盛衰,民族兴亡,政权兴替,但是面对逝去的鲜活生命以及苦难的时代背影,在年复一年的纪念中,需要更多的是反思,而并非对胜利意义的赞扬。对战争的自信,永远不如对战争的自省;对战争的自省,永远不如对和平的珍视,与其斥巨资纪念战争,何如节约民力去守望和平……

 

中国文化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对民族英雄的判定,大都离不开战争定位。印度的民族英雄是圣雄甘地;匈牙利的民族英雄是诗人裴多菲;巴西的民族英雄是车神塞纳;俄罗斯的骄傲是普希金与列夫·托尔斯泰;波兰更将作曲家肖邦视为民族的心脏。但一提到中国的民族英雄,国人自然就联想到岳飞与戚继光等一批铁血武将。呵呵,于是有人开玩笑说,要成为中国的“民族英雄”必须要当将军,不当将军就成不了民族英雄……

 

我想这体现出“民族英雄”的定位问题,英雄的定位究竟是国家政治定位,还是文化精神定位,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美国社会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Abraham H. Maslow的“需求五层次”行为科学理论,不仅可以解释人的需求,扩大言之,也可解释一个民族的需求。正因为,中国在历史上饱受周期性的异族入侵,所以造成了中华民族在极度自尊与极度敏感之间徘徊。从历史上看,中华民族并不是一个具备生存安全感的民族,总感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外人亡我之心不死”所以需要某些力量型军事偶像作为心理寄托,这些军事偶像又与政治渲染相结合,于是就成为了世代传颂的民族英雄。

 

屈原在《九歌·国殇》中称赞为国捐躯的将士“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我当然认可历代抵御外侮的“战争英雄”之价值,但一个民族对英雄的需求,如果仅仅停留在“生存”与“安全”的层次上,就等于停留在“马斯洛金字塔”Maslow Pyramid的底端。而在人类精神与人文价值上实现自我超越,才是更高层次的英雄标准,只有这样的英雄,才能真正体现一个拥有数千年文明史的古老民族的深刻内涵,也更容易为整个世界所喜爱。中华的复兴,需要有这样的文化英雄,而张艺谋《英雄》中的那位英雄,无疑是低层次的……

 

战争也许可以给底层强者以崭露头角的机会,但是也可将“弱者恒弱,强者恒强”的“马太效应”演绎到极致。女性群体无疑是战争中的弱者与被动接受者,战时没有人会考虑她们的利益,更多的时候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战争让女人走开,好像战争原本与女人无关,但既然男人们要打仗,女人哪里能走的开,枪弹不认性别,往往玉石俱焚了。试想,那些被ISIS穆斯林极端武装控制住的良家女子,或者被杀,或者被掠,贞操碎地,性命亦亡,那个能躲避战争的厄运了呢?

 

中国古代有血性的忠勇良将,信奉“义不受辱”“杀身成仁”的信条,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之时既不投降,更不交女人,总是杀光妻妾幼子,再同敌军一决雌雄!这种行为,成全了个人的忠义气节,有道是“竹可燔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却留名于书帛”代价确是连累妇孺,殃及无辜,伤害亲人,虽为勇者所赞叹,但终为仁者所不取。因此,那种“张巡”式的勇敢终究是一种恐怖式的勇敢;“张巡”式的爱国也终究是一种恐怖式的爱国。守土有责,守土的目的在于全人,而不在于杀伤无辜,更不能用杀伤无辜,来达到守土的目的。反思八年抗战中的长沙城大火,花园口决堤,几十万亡魂,数百万人流离,守土者有责,死难者何辜?守土变成了焦土,这是最可痛心之事。

 

当战争白热化的时候,对敌国的无差别攻击与牺牲本国人民来达成战略目标,就成了决策者降低战争综合成本的不二之选,而道义的考量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二战中的“考文垂事件”以及“德累斯顿大轰炸”无不令领导正义战争的胜利者,也同样遭受后世的争议。一系列短期内加速战争进程的行为,也可能要支付长期的道义成本,甚至会让胜利的荣光变得逊色。因此,比纪念战争胜利更有价值的,是对战争文明的沉思,以及对战争底线的恪守……

 

在战争中将自己的女人交付敌手,确也有高下之分。苏联卫国战争之初,德军包围了布列斯特要塞,面对最后通牒,俄罗斯的守卫者们确实够爷们!男人们要血战到底,却让女人们向德军投降,她们是母亲,为了祖国,为了孩子,为了明天的希望,她们应该活下去。男人选择了慷慨赴死,却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妇女儿童,这一幕不禁让后人难以忘怀。谁又能说,战争一定会泯灭人性呢?生死关头,不也可以激发出人性中高贵的一面吗? 这个故事,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军人的勇敢与男儿的强悍,战是军人的责,爱是军人的魂。生存与死亡是战争中的永恒命题,牺牲虽然崇高,但不具备终极意义,关键是把生存留给谁。战争的胜负,不仅取决于兵力之强弱,武器之优劣,资源之多寡,谋略之高下,更取决于哪个民族的男人更坚韧……

  

关于“战争与女人”的文学话题,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中有一段非常有意思的情节:方鸿渐在苏家初识唐晓芙,知道她是学政治学的,被苏小姐戏称为“我们未来的女官”于是便打趣道:“把国家社会交给女人有许多好处,女人当首脑,至少可以减少战争,外交也许更复杂,秘密条款更多,可是女人因为身体关系,并不擅长打仗。女人对机械的头脑比不上男人,就是战争打起来,也无非是揪头发、抓脸皮、拧肉这些本位武化,损害不大。”此语引得唐小姐心中暗笑,连连抗议道:“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还是侮辱女人呢,至少都不是好话。”

 

钱钟书的妙语连珠是逗女孩的玩笑话,其实女性领导人驾驭战争的能力丝毫不亚于男人,甚至比男人还要强硬。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世,俄国的叶卡捷琳娜女皇,“以色列母狮”梅厄夫人,以及马岛战争中的撒切尔夫人,都莫不如此,想要在这些“铁娘子”面前,用战争的方式讨得什么便宜,纯属痴心妄想。就连那个未语先笑,细声细气的韩国美女总统朴槿惠,在视察韩军第三军司令部时,也撂下了“面对北朝鲜的战争挑衅,不必请示,直接还击”的狠话。

 

 

至于,抗战时期的蒋宋美龄更堪称中国战时最卓越的女性领导人,赴美外交,筹建美国援华志愿航空队AVG,领导战时妇女爱国运动,慰问伤兵,可谓功勋卓著,以至于蒋介石称“夫人的外交才干,可以顶三个师。”可见,战争中的女人,可以用女性的智慧与魅力,化解许多男人不能破解的战争难题,战争不仅是男人杀伐决断的角斗场,同时也是女人“长袖善舞”展现自身才能,实现自我超越的舞台……

 

战争中也是有美的,最美的莫过于战争中的爱情。《飘》中的郝思嘉与白瑞德;《魂断蓝桥》中的罗伊·克劳宁与玛拉;《卡萨布兰卡》中的里克·布莱恩与伊丽莎·伦德,这些故事无不诠释着浪漫之美。

张爱玲的《半生缘》《倾城之恋》《色戒》其背景无不设定于纷纭乱世中的海上苍茫之都。作为一位有着战时体验的女性作家,她目视上海孤岛时期的夕阳黄昏,带着民国女子的深深惆怅,用温婉的笔调写道:“我想着这就是乱世,许多人的命运,连我自己在内,都有着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她憧憬着“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屋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可惜,让她许以厮守一生的那个男人,居然如此不靠谱,不仅乱世中的男人有不靠谱的,社会大变革时期的男人也如是。前者由天定,后者是人心,人生难得小团圆……

 

都说,乱世儿女多离分,但只有战争中的爱情才能真正超越世俗,它需要的不是面对物质的考验,而是面对生死的考验,“马斯洛需求”中有关“爱的需求”不会泯灭,反而闪电般的被激活,无尽的等待,失之交臂与别离,甚至于上演一场生死恋,于是乎爱情可以得到最高意义上的升华,这些都是和平时期的恋人们所无法体会的。男人的战争黄昏,女人与爱情却为其增添了一抹亮色。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之时,一位乌克兰军人的妻子在送别丈夫时,两人隔着军营铁门的戚然深情一吻,被称为最美之吻,看上去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怆与浪漫,让人心有戚戚然…… 

 

这种感觉,也许正如《寻秦记》主题曲所唱的“烽火滚滚,流离人间,爱是否认真?聚散纷纷,人来人去,何处诉情深?侠骨柔情,风云变幻,成败问英雄?纵有梦,藏心中,千情万爱都随风……”

 

都说女人如水,水至柔而又至刚,平时状态下它是水,放在寒冷的状态下,它就变成了坚冰。男子以世界为内心,女子以内心为世界,被战火洗礼过的女人,比和平环境下长大的男人还要坚强百倍。等人来救,何如自救!战争最大的成就,就是可以把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子,变成一个刚柔相济的女汉子。这个时候,她们不再像绵羊般的逃避或受人宰割,而是勇敢地拿起武器同男人一样并驾齐驱,驰骋疆场。“若要弱其人,必先弱其志”女性是弱者的观念,不过是心理障碍而已,弱者一旦克服了弱者的心态,就变成了强者了。以色列与越南的女兵就是这样的,缅北克钦族女兵拿枪的手,指甲上竟然涂着豆蔻,使人既惊艳又惊奇。看来,即使是再严酷的环境,也不能磨灭女生爱美的天性,就犹如花木兰,上马破柔然,镜贴花黄,木兰虽勇,终是女郎,因此,一手红妆,一手武装。

  

锵锵玫瑰,娇艳有刺,大凡美的东西,都是刚柔相济的,刚的英挺,柔的飘逸,正如樱花与剑!

 

 

(全文完,初稿完成于1566日,定稿于126日)

 

 

附图:

 

战争,战争从未改变……人类为战争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代价到底有多大?最近出现的这张图绘制了1400年以来人类在战争和武装冲突中死亡人数在同时代全球人口中所占比值的变化情况。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冷战结束后人类迎来了历史上空前和平的时代,但最近几年来情况似乎开始发生变化,世界性经济危机,地区局势动荡,大国的结盟与对抗,联合国影响力的下降,对别国领土的公然吞并,人类似乎又在重复着19191939年的那段历史, 世界走向何方,需要人们沉思…… 

 

(二战结束七十周年之际,在公元2015年最后的一点时光里,我们的世界依然被战火所困扰。和平时代,战争依旧,谨以本文纪念战争中的男人与女人,祈祷和平,愿永世不再有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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