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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太战略问答录

  平时喜欢和好朋友聊聊天,交流一下思想,同时也补补脑洞。话题十分广泛,海阔天空,纵论古今,除了畅谈政治、军事、经济、文史哲之外,也聊国内外时事,有一次聊起了大国间的亚太战略博弈,于是便写了一篇问答录。

 问:最近中英关系渐入佳境,两国签署《中英关 于构建全球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宣言》签了59个项目400亿英镑的商贸合作大单。期间德国总理默克尔第八次访华,好不热闹,有一种观点说,德国害怕中国蛋糕被英国抢去,你怎么看?

  

答:中英双方的侧重点不一样。中国是政治主导的国家,侧重于战略关系;英国是岛国,又是个贸易民族,是法制完备的商业本位主义国家,对外交往重利务实,很少谈意识形态与价值观,更侧重于商贸关系。中国所需者,在香港的稳定方面寻求英方的合作,同时树立中英合作的典范,以产生对欧美的示范效应与分化作用。英国所需者,增加英国对华的影响力,扩大在华存在感,分享中国发展的这块蛋糕,并引入中国资本为英国的经济复苏注入发展红利。

 

至于战略方面,英国向来奉行“光荣孤立”的原则,其对外政策跟欧盟与美国都不完全一致,虽不一致,涉及共同利益上,也不会走的太远,它们之间会尽力协调。英国的教科文软实力较强,但并非欧洲的产业大国,所以不大可能取代德国产品在中国市场上的独特地位。可见,英德双方均有各自的领域优势,在华不会构成竞争关系。

 

问:未来中日之间有没有发生武装冲突的可能?是在东海方向,钓鱼岛?还是在南海方向?美俄关系趋于紧张,中俄之间强化了以“上合组织”为平台的军事合作与准同盟关系,俄罗斯在远东地区也在挑战美日的安全利益,这会不会加剧中日冲突的风险?

 

答:在美日结盟的背景下,跟日本发生军事冲突,就要冒跟美国发生冲突的风险,这不是一对一的问题,而是一对二,甚至有可能发展到以一国之力来应对一个联盟的问题。这次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西方大国的态度,就很能说明问题了。G7国家在维护共同价值观与共同的安全利益上,具有某种一致性。经过战后70年的发展,美欧日三方利益早已深度融合。现在不是二战前,追求单一霸权的时代了,美国确立领导权的同时,还要保持西方七国对世界的整体优势与共同主导权。这犹如多米诺骨牌效应,推倒一张牌,其他的牌也会连锁倒下。从美欧日联合向WTO投诉中国稀土出口配额制一事也可看出,无论对俄对华,凡涉及重大利益西方七国都会采取相同的行动,以达最佳效果,其中也许有个别国家视情况,做一些弹性处理,但其主旨不会发生根本性变化。

 

再看日俄关系,虽然存在领土纠纷,因为乌克兰问题,日本参与了欧美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同时也终止了同俄占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的金融合作,并先后向乌克兰提供了共计大约28亿美元的经援。但日俄两国高层会晤也很频繁,安倍政府力促普京明年访日,如果成行,便实现了普京自访意之后,对第二个G7国家的访问,无论能否谈出实质性内容,对陷入外交困境的俄罗斯而言,政治意义都要大于外交意义。日本也希望,俄罗斯总统访日,会对中俄战略协作起到一个分化效应,中国也会密切关注俄日间的交往。

 

问:看上去普京与安倍的私人关系相当的不错,当然元首间的关系,背后体现的是国家间政治与经济利益的纠葛,你觉得中日发生冲突的话,俄罗斯会站在那边?中国会不会孤立的面对美日同盟?

 

答:日本制裁俄罗斯与邀请普京访日,其实都是安倍平衡穿梭外交的必然选择。日本最担心遭到中俄的联手围攻。中国在东海方向与俄罗斯在日本海方向的南北夹击,这种战略压力是日本不能承受的,所以日本不敢跟俄罗斯撕破脸,意图在中俄之间打入一根楔子,不至使俄罗斯完全倒向中国。俄罗斯目前饱受欧美的制裁之苦,油价下跌,卢布贬值,物价上涨,日子很不好过,它希望以日本为突破口打破西方制裁,所以对日俄经济技术合作抱有希望。俄总理梅德韦杰夫登上北方四岛只是虚晃一枪,目的是以压促谈。

 

以俄国的立场来论,对中日两个亚洲国家,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亲近感。对俄罗斯而言,中日发生直接冲突是最有利的,这样它的砝码作用就凸显出来了,俄罗斯自可两头取利。至于会不会站到中国一边,国家间只有现实利益,中国不能过高的估计“上合组织”以及“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作用,所谓战略协作关系,并没有约定不同第三方合作的义务。普京不会将中国的得失作为第一考量,他考虑的是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以解燃眉之急,得到了与得不到,也会有不同的做法。

 

中国除了金融支持(1500亿人民币8150亿卢布本币互换)外,能提供给俄罗斯的非常有限。中国需要同俄罗斯进行军工与能源(油气、核电)合作,而中国对俄出口主要是轻工、电子与农产品。为了争取中国,俄罗斯作了较大让步,中国得到了一直想得到的苏凯35sukhoi Su-35四代半空中优势战斗机以及s400(凯旋)地空导弹。俄罗斯未免认为中国是乌克兰危机的得益者,因此会重新考虑在中日之间保持平衡的策略。俄罗斯迫切需要恢复同西方的高端经济合作。自从乌克兰危机,俄罗斯遭到制裁后,一直想同欧美大国接触,谋求缓解压力的可能性。毕竟,与俄罗斯命运攸关的根本利益在欧洲,并不在东方。

 

至于“上合组织”是建立在地缘政治考量而非价值观上的国家间组织。中俄是“互为棋子”的微妙关系,除了哈萨克斯坦面积辽阔,油气资源丰富(07年已探明石油储量53亿吨),能够成为中国稳定的内陆油源之外,其余均为中亚小国与弱国,它们不可能给中国提供什么实质援助。这些独联体小国的对华态度,更多的受莫斯科左右。中国搞“一带一路”加强了对中亚五国的经济覆盖,很难说俄罗斯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俄罗斯视中亚五国为禁脔,对中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上升,或许另有看法。   

  

 问:俄罗斯对乌克兰一旦翻脸都能下狠手,与这样的邻国建立准同盟,还是要留个心眼才好。俄国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国家,中国人历史上跟俄国人打交道,无论是沙俄也好,苏联也好,那回占过便宜?到头来还是吃亏更多一些,就是占了点便宜,最后也会让你加倍偿还。那你如何看,中俄美日之间的战略博弈与外交互动呢?

 

 答:冷战之时,苏联与美国统率各自的阵营,互为国际秩序的领导者与竞争者,苏联解体之后,美国一枝独秀,它成为世界秩序的领导者已有24年之久了。20年前就提出的“世界多极化”的概念,并没有变成现实。不要看俄罗斯在世界上作出一个跟美国全面竞争的样子,其实以它的国力充其量就是一个国际秩序的搅局者,而不是美国真正的竞争者。美国的外交政策有其固有路径,很难会为俄罗斯而改变。俄罗斯的对美政策,是用“闹”来达到“谈”的目的,这手跟北朝鲜很像,只不过搅局能力比北朝鲜更强,其本意也不是想跟美国竞争,普京即便强硬,也知道自己的斤量,他不会去争当世界老大,它想用强硬的手法来逼迫欧美让步。

 

俄罗斯对华政策,除了战略协作外,也有诱使中国在亚太地区为其火中取栗的目的,当然得到中国的钱也是最为关键的,它对日本也想在政治上打开局面,并在经济上获利。俄国向来是双头鹰战略,在西方之所失,必以东方之所得来弥补。记得,清末外交家薛福成说过一句非常精辟的话:“俄国常谋划于数十年之前,而发难于数十年之后。”我们的认知,不能连清人的水平都达不到。所以,中国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被俄罗斯拉下水,以保留战略回旋余地。

 

 

日本无论对俄、对华政策,都深受美国亚太及全球政策的影响,所以俄罗斯不可能在日本得到它想要的经济利益,就跟中国无论怎么向日本施压,也不可能改变日美结盟的事实一样。中国在对日政策上,是强势主动的一方,但同时也深受美日同盟关系的制约。

 

问:美日同盟以及日本修改和平宪法,会对中国的国家安全造成什么影响呢?中国在南海填海造岛,宣布东海防空识别区,美军的“拉森”号伯里克利级导弹驱逐舰进入中国宣称主权的南海岛礁12海里范围内,未来,中国会不会同美日擦枪走火?

 

  答:美日同盟关系及安保条约(包括美日安保联合宣言、美日防卫合作指针)建立起来的美日安全保障体制对中国及北朝鲜,也暗含俄罗斯,是一个紧箍咒,现在它还没有实质性的发力,仍然是以防御性为主。美日两国同为法治的民主主义国家,如果进行未来的联合行动,就必须要在国际法与国内法上预留空间,修宪、修约只是第一步。至于涉华战略部分,美日会继续观察中国的下一步行动,再考虑是否将战略遏制继续升级。所以我说这是一个紧箍咒,可紧可松,是一个典型的“渔网效应”鱼儿越动,网收得越紧。美日澳安全菱形,以及美日澳印菲越战略协作,构成了对华指环型遏制战略。东北亚紧张局势以及安全系数的下降,会促使该同盟的戒备水平不断强化,从而形成东北亚安全困境,这对区域安全而言,无疑是一种结构性障碍。

        

 

虽然中美双方的军舰、军机都是带弹巡航,但发生擦枪走火的概率极低,双方都会严格管控,退一万步讲,即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件,也会迅速通过高层对话来解决,绝不会失控,演变成全面军事对抗。缅甸内战流弹多次落入中国境内,造成中国公民生命财产损失,中国也是用边境军演,威慑驱离的隐忍办法来解决,中国怎么可能会与美日发生真枪实弹的冲突呢?中国不会与任何邻国发生军事冲突,这是受当前的中国国内政治、经济多种因素所决定的,也是受世界大气候所决定的。 

 

问:中国与美日争衡,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答:中国现在同美日的关系确实处于一个微妙的低谷对峙时期。我想这不会是永久的常态,如果中国的政治、经济、周边局势与世界格局等内外条件发生一系列变化的话,中美与中日之间也许会迎来一个春天。中国向来高度重视中美与中日关系,自钱其琛之后的历届外长,唐家璇、李肇星、杨洁篪、王毅以及崔天凯等,都有驻美及驻日大使(公使)的经历。中国把对美对日关系,视为和平发展的最重要的外部条件之一,中美日三角关系是东北亚稳定的基石。因此,中国对美日同盟,美日安保条约,日本修宪等问题表现出敏感与强烈,这种担忧并非没有自己的理由与考虑。如果中国与美日发生全面冲突,那无疑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悲哀,很难说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对抗不是出路,在“和平交流”“相互尊重”“优势互补”中体现出“竞争精神”,才是真正的王道。

         

             现代的大国争衡,早就不是克劳塞维茨式的力量型直接战略了,而是利德尔·哈特Liddell Hart式的智慧型间接战略了。正如孔子所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备者必有文事”文治决定兴衰,武备决定成败,先定兴衰,后决成败,没有兴衰,哪来的成败?因此,文治不上正轨的国家,其内部必有隐忧,武功必是昙花一现。保罗·肯尼迪Paul Kennedy在《大国的兴衰》这本书中有一个观点,大国兴衰取决于投资、消费、国防三者之间的平衡。因此,建立正确的后冷战时代的国家安全观至为重要。

 

未来大国间的争衡,不会有核威慑条件下的高科技局部战争,更不会有核威慑条件下的高科技常规全面战争,而是政治力、经济力、军事力、外交力、科技力、创新力、文化力、认识力、精神力、传播力、抉择力、统合力、世界影响力以及同盟力量的综合较量。是既有宏观面,也有微观面的多维多元多层次多领域的全面谋略型竞争战略。硬实力是凭借,软实力决定一切。以此来观察,谁有可能成为赢家,也就不难判断了。

 

      (全文完) 201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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